1月25日,是寫出《月亮與六便士》、《面紗》、《刀鋒》等作品的英國作家毛姆的生日。而今年,也是他逝世五十周年。相較于毛姆的小說,他的人生更具傳奇。最近,市面上唯一正式授權的毛姆傳記《毛姆傳》中譯本出版了,是給這位“拘謹、酸腐、勢力、厭世、嫉俗”、奢華又淫蕩的天才,這位四分之一正常、四分之三古怪的作家一份“最不好”的生日禮物吧。

 

♦英國作家毛姆

普通人只死一次,蓋棺定論,從此長眠。名人要死兩次,一次是肉身死亡,一次是傳記出爐。大名人呢,死許多次,一本本傳記陸續問世,一寸寸隱私翻出來檢驗,死了許多次都還死不了,索性永垂不朽。英國作家薩默塞特·毛姆(Somerset Maugham,1874-1965)對于傳記可能造成的“二次死亡”其實早有防備,他堅決反對泄露自己的私生活,不允許出版任何有關自己的傳記,燒掉了手頭的所有信件,還叮囑文學經紀人,在自己死后也要照此辦理。可惜,洞察人性的毛姆還是沒有料到,人們對名人的隱私如此好奇,身邊人如此不可靠,傳記作者們如此技癢。

1895年4月,奧斯卡·王爾德在倫敦接受了審判,被震驚的不止是公眾,也有大量同道中人,“他們原以為稍微謹慎一些就不會惹上麻煩”,驚駭中很多人決定立刻前往歐洲大陸。通常,一天中去法國的乘客只有六十來人,而王爾德被捕的那天卻有六百多位先生登上了跨海渡輪。這一年毛姆21歲,他從十幾歲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向“不正常”,王爾德一案讓他堅定了保護隱私的決心,因為在隨后的半個多世紀中,英國的同性戀者生活在真真切切的恐懼中,擔心被敲詐、擔心被曝光、擔心被逮捕,且毛姆本人又特別在意體面,他畢生勉力維持一個“老派的英國紳士”形象。他對于傳記的拒絕、對于個人隱私的過度保護,只有放在這樣的語境下才能被理解。在毛姆人生的最后幾年,英國對同性戀的態度變得寬容,不過當他1962年在《星期日快報》上連載自傳《回顧》時,他對自己唯一一段婚姻的強烈不滿還是引發了天崩地裂式的批評,他甚至被倫敦的紳士俱樂部所排斥,有匿名信勸告他“越早離開英國越好,記得帶上你那個男朋友”。這一事件使得毛姆精神崩潰,在男友前多次流淚。他在一個多月后回到法國的馬萊斯科別墅,至死再也沒有回過英國。

 

♦毛姆和朋友們在瑪萊斯科別墅

1965年12月16日毛姆去世。沒過兩周,侄子羅賓·毛姆就將毛姆是同性戀者的隱私揭橥報端,對于毛姆的意愿是嚴重踐踏。微妙的是,兩年后英國通過了同性戀法改革法案。毛姆未曾預見,他矢志所要掩飾的同性戀問題,在后世日益開明自由的風氣中,不僅不再是問題,而成為前衛的標簽。因此羅賓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陸續推出的回憶錄作品《與威利對話》、《薩默塞特和毛姆一家》、《擺脫陰影》、《尋找涅槃》,對于毛姆的“名氣”也算不得傷害。

毛姆遺囑中有關信件、文件和日記的禁令一直有效,但是畢竟毛姆在他活著的時候是全世界最暢銷的英語作家,對這樣一個“趴在百萬銷量上的老鱷魚”,傳記作者們自然是不肯罷手。到20世紀90年代之前,已有不下五種“未授權”的毛姆傳記行世,其中特德·摩根(Ted Morgan)的《毛姆》(1980)與羅伯特·卡爾德(Robert L. Calder)的《“威利”:薩默塞特·毛姆的一生》(1989)影響深遠。有關毛姆生平與文學的各類評論作品,更是蔚然大觀,研究者特洛伊·巴塞特(Troy Bassett)開列了從1969年到1997年間的清單,一共341種。大約是出于時代變化與研究需要的雙重考慮,到了新世紀,執行毛姆遺囑的皇家文學基金會更改了條款,這使得傳記作家賽琳娜·黑斯廷斯(Selina Hastings)成為首個獲準閱讀毛姆通信以及毛姆女兒麗莎記述家庭生活文稿的人,她于2009年出版的《毛姆的秘密生活》,也被稱為“目前市面上唯一正式授權的毛姆傳記”。

在本書的中文版封底,印了第一個毛姆傳作者特德·摩根的精彩總結:“毛姆是下述一切的總和:一個孤僻的孩子,一個醫學院的學生,一個富有創造力的小說家,一個巴黎的放蕩不羈的浪子,一個成功的倫敦西區戲劇家,一個英國社會名流,一個一戰時在弗蘭德斯前線的救護車駕駛員,一個潛入俄國工作的英國間諜,一個同性戀者,一個跟別人的妻子私通的丈夫,一個當代名人沙龍的殷勤主人,一個二戰時的宣傳家,一個自狄更斯以來擁有最多讀者的小說家,一個靠細胞組織療法保持活力的傳奇人物,和一個企圖不讓女兒繼承財產而收養他的情人秘書的固執老頭子。”——熟悉毛姆生平的讀者看到這里不免疑問,假若1980年這些就已經不是“秘密”,那么賽琳娜·黑斯廷斯所要描述的“秘密生活”,到底有何新意?

賽琳娜·黑斯廷斯曾是《每日電訊報》資深記者,對大眾趣味了然于心,在寫毛姆傳之前還寫過另一位特立獨行的英國作家伊夫林·沃的傳記,對挖掘“天才的私生活”頗具經驗。與此前的傳記作者們相比,她對于毛姆“秘密生活”的開拓,并不在于廣度,而在于深度;并不在于單點爆破,而在于多層掘進。舉例而言,對于中國讀者來說,“毛姆的同性戀情人們”或許是個轟動的話題,而在西方讀者看來,這都是有了年紀的故事。因此黑斯汀斯不僅要寫毛姆的同性戀,還要寫他的異性戀。毛姆曾說:“我以為自己四分之三正常,四分之一‘古怪’,但事實恰恰相反。”所以寫好那“正常”的“四分之一”可能是更具挑戰的任務。在毛姆的一生中,他有過深愛的女人,蘇·瓊斯是他求婚的對象,卻遭到對方拒絕,此后畢生難忘,兩幅蘇的肖像長期掛在他南法別墅的墻上。而有夫之婦西里爾·韋爾康是毛姆不喜歡的女人,卻在不斷的攻勢下使他陷入婚姻的圍城。婚后,擅于社交、追逐時尚的西里爾的確把家變成了倫敦社交中心,但是西里爾的超強占有欲又使毛姆痛苦異常。在毛姆與西里爾的通信中,二人的矛盾沖突十分鮮明,晚年毛姆在《回顧》中所表達的沖天憤怒也因此有了可以理解的空間。

 

♦令毛姆難以忘懷的蘇·瓊斯

至于“古怪”的那“四分之三”,黑斯廷斯不僅從頭細數毛姆的一個個同性情人,還要將他最重要的幾段情事寫得細密扎實。本書中的很多篇幅給了毛姆的“最愛”杰拉德·哈克斯頓,從1914年相識到1944年杰拉德病逝,三十年的時光中有陽光也有陰影,富于活力、長于社交、品位杰出的杰拉德給予毛姆的生活與創作以巨大幫助,但是他酗酒、縱欲、頹廢,“在最后的十年中沒有帶給毛姆絲毫幸福”。

 

♦毛姆與他心愛的杰拉德·哈克斯頓

寫“情人”而不是寫“情圣”,這是黑斯廷斯的明達之處。在書中,毛姆的另一個伴侶艾倫·塞爾也是作者頗費心力所在。1928年毛姆就與18歲的艾倫交好,后來艾倫接替杰拉德成為毛姆的管家、秘書和情人,悉心照料毛姆最后二十年的生活。無論地位、外形還是個人魅力,艾倫都不如杰拉德,他非常自憐,缺乏安全感,與毛姆女兒麗莎關系不好。縱然殷勤服侍有功,黑斯廷斯還是坦言:艾倫“操縱并整個毀掉了毛姆的余生——他與女兒的關系,以及他死后很多年間在世人眼中的名望”。

賽琳娜·黑斯廷斯所要描述的“秘密生活”還事關毛姆作品的人物原型以及毛姆本人與這些人物的關系。和眾多小說家一樣,毛姆對讀者總是試圖找出小說中某個人物的“真身”是誰感到惱火,但是他在利用真實人物時幾乎不做修改、原樣照搬,甚至不試圖加以偽裝,因為這個特點,毛姆得罪了大量文壇朋友。他的小說《尋歡作樂》,寫大作家愛德華·德里菲爾德去世后,他妻子請人為他立傳,于是小說敘述者威利·阿申登被傳記作者請來,回憶當年和德里菲爾德的交往。不過在阿申登的記憶深處,念念不忘的卻是德里菲爾德的前妻、迷人的羅西。這個金發的豐腴女人生性風流,處處留情,卻又母性十足、善良坦誠。德里菲爾德與羅西的關系,是傳記作者阿爾羅伊·基爾想要一窺究竟的,可是愚蠢如基爾,恐怕難以明白人性中的復雜。熟悉倫敦文學圈子的人深心明眼,知道愛德華·德里菲爾德是照著托馬斯·哈代刻畫的,威利·阿申登是毛姆自己,羅西出自毛姆一生最愛的女人蘇·瓊斯,阿爾羅伊·基爾則在影射當時的“文學界總督”休·沃爾波爾。刻薄的毛姆將沃爾波爾的自私自利、精神飽滿、毫無幽默感和虛榮的特質刻畫得入木三分,結果當小說出版后,在文壇引起一片騷動,按照弗吉尼亞·伍爾夫在日記中的表述,沃爾波爾在《尋歡作樂》中被“活剝”了。

在《尋歡作樂》中,基爾-沃爾波爾對于人物傳記有著庸常的理解:“內容應當有好多使讀者感到親切的細節,另外,在這里揉進對他文學著作的全面評論,當然不是那種沉悶的長篇大論,而是雖持肯定態度卻是透徹的評論。”“要把它寫得含蓄,優美,比較微妙,還有,要親切。”而阿申登-毛姆則指出:“你不覺得如果你徹底地把他的好壞兩方面都寫出來會使你的書更有意思嗎?”我想,賽琳娜·黑斯廷斯一定是對毛姆的觀點深有會心——徹底地寫出好與壞兩方面,然后,“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毛姆的秘密生活》沒有偽裝成一部正統的評傳,也就是說并不同時并重生活與作品兩方面,而是嚴重向生活部分傾斜,它不含蓄,不優美,有時尖刻,有時直白,寫出了毛姆性格與人生的多重復雜性。

 

從文學史上的地位來說,毛姆一生太富有、太多產、太暢銷、成功得太讓人嫉恨,因此不容易在學院里找到“一流”位子。精英們不一定喜歡他,嫌他不夠沉重;無產階級也不一定喜歡他,嫌他不夠淺顯;但是中間階級的人士天然地喜歡他,喜歡他對人性的探索、對欲望的悲憫,同樣是這類題材,茨威格往往寫得淚如雨下,但是毛姆寫來就頗為冷靜,還有一種英國式的俏皮。對于毛姆算是個好消息,當中國的中間階層崛起,中國可能有著世界上最大的毛姆讀者群。老年毛姆滿面滄桑,常被比擬為鱷魚、蜥蜴或者烏龜。倘若他地下有知,知道這部傳記易名《毛姆傳》,在自己逝世五十年之際現身于中國,且大家貪婪地等著吞食任何關于他的八卦,不知他會作何表情,鱷魚的微笑?蜥蜴的提防?烏龜的無動于衷?